小阵雨 - 第16章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    谷乐雨想发消息问一下,又怕打扰。
    只好把消息发给了庄秀秀,谷乐雨说他可以自己回家,不用庄秀秀特意来接。冬天的夜很冷,庄秀秀怕冷,也不顺路。庄秀秀同意,让他自己多注意安全,不要跟任何人说话,有事就给她打电话。
    临近放学,钟怀青的消息先发来。
    钟怀青:“谷乐雨,庄阿姨来接你吗?”
    谷乐雨:“我自己可以,爷爷怎么样。”
    钟怀青:“手术,在等。”
    谷乐雨:“钟怀青,不要怕。”
    钟怀青:“谷乐雨,你自己回家也不要怕。”
    谷乐雨:“我不怕。”
    钟怀青:“好。”
    谷乐雨觉得现在的钟怀青需要陪伴,谷乐雨想到医院去。但是医院肯定人很多,钟怀青的亲戚们可能都在,没有人认识他是谁,并且,他不知道是哪家医院。
    谷乐雨背着书包,在学校门口站了好久,还是决定回家,不要给钟怀青添麻烦,他要是去了,钟怀青就得分心照顾他。
    冬天放学时夜色很浓,刚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学生很多,但每个人去往不同的方向,身边的人越走越少。
    回家的路谷乐雨很熟悉,他其实真的不害怕,只是有些不习惯。谷乐雨预感到孤独,接下来的一段时间,钟怀青可能会把很多精力分给爷爷,感到孤独的时候又想叠星星了,小区的超市早就没有了星星纸存货,谷乐雨打算在回家的路上找一个商店买星星纸。
    他在手机上提前打好字:“老板你好,我是聋哑人,我想要塑料管的星星纸,这里有吗?”
    天空突然落雪,下得很急。
    雪粒落下来的时候被速度扯成细密的白线,一段一段地缝进行人的外套和皮肉,使得没有人能从雪夜逃脱。谷乐雨冷得抖了一下,加快脚步拐进路边一家名为“华亮”的小商店,他和钟怀青一起来过这里买本子,老板是个慈眉善目的男人,曾经还问过谷乐雨是不是不会讲话。
    熟悉的人让谷乐雨有更多的安全感。
    凌晨两点半,钟怀青一家终于到家。
    三人沉默,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。三件外套分别挂在衣架上,徐芝先换好鞋走进去,说:“洗个澡吧,医院不干净,回来也淋了一身雪。怀青你先洗,洗好别想太多先去休息,明天你要去上学还是我帮你请一天假?”
    钟怀青说:“明天起床要是没有别的消息我就先去上学吧,我还是不太放心谷乐雨自己走,今晚庄阿姨没去接他。”说完,钟怀青看钟硕天,“爸,那我明天就不过去陪着了,行吗?”
    钟硕天说你学习重要,不用你。
    徐芝也点点头,平时那张嘴话那么多,今天格外疲惫,什么都没有再说。钟硕天换了拖鞋径直坐到沙发上坐下,点燃一根烟,徐芝平时不许他在家里抽烟,今天竟然也没有劝阻。
    钟怀青进了浴室,徐芝坐到钟硕天身边:“老钟,没事,起码手术顺利,对吧?没事的,会好的,爸肯定会醒过来的,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    钟硕天不说话。
    徐芝红了眼眶:“明天我也请个假,咱俩一起去医院,我陪你。”
    钟硕天吸了口气,点头。
    钟怀青上床的时候已经三点。
    晚上谷乐雨发过消息说自己安全到家,钟怀青说好。收到消息的时候钟怀青松了口气,这是谷乐雨自我锻炼的第一步,他必须得收回对谷乐雨的过度保护,谷乐雨已经十七岁,戴着助听器只是不会讲话,其实不用太过担心。
    谷乐雨没有发过其他的消息,现在肯定已经睡了,手机连着手环,发消息可能会震醒谷乐雨。
    算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算了。
    钟怀青又一次想,算了,别真的吵醒他。
    但钟怀青没能睡着,脑子里反复想,为什么?上次见爷爷是新年,一大家人团聚,每个人都开心,爷爷还喝了酒,身体明明一直硬朗,会这样吗?突如其来的脑溢血,漫长的手术之后插着管子推进icu,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,醒来也有概率会偏瘫。
    这不得不让钟怀青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,会不会爸妈也这样,突然就生病,他自己呢,谷乐雨呢?会吗?
    六点十分钟怀青被闹钟惊醒,昨天睡眠不足,早上的闹钟显得比平时威力更强。徐芝已经做好了早饭,家里的气氛已经没有昨晚的沉重,饭桌上徐芝嘱咐钟怀青安心学习,不用想太多,爷爷那边不少人看着。
    钟怀青吃完饭去接谷乐雨一起上学。
    钟怀青心里想着别的,想爷爷,想生病,想家人,没注意到谷乐雨的反常。谷乐雨一路上都没有说话,没有问钟怀青医院的状况,也没有问钟怀青昨晚是几点回来。走到一个路口,谷乐雨下意识抓住钟怀青的衣角。
    钟怀青这才回神,牵过谷乐雨的手,问: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谷乐雨没看他,只是摇头。
    钟怀青又问:“昨晚自己回家怎么样,怕不怕?”
    谷乐雨又摇头。
    钟怀青停下脚步,皱眉看他:“谷乐雨,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?”
    谷乐雨还是摇头,他不知抗拒什么,竟然想把自己的手从钟怀青掌心里挣脱。钟怀青有些愣,任由他的动作,看着谷乐雨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之后快步往前走。
    钟怀青立刻追上去两步,拽住他:“别走了,就站在这儿,跟我说。”
    谷乐雨喘着气,他惊慌地看着钟怀青的眼睛,猛然从眼眶里跌了一滴泪,昨晚他回家看见了钟怀青留在桌上的草稿纸。那上面写着“谷乐雨,你不开心要跟我说,无论什么事,你都要跟我说”。
    谷乐雨肩膀抽动起来,双手只动了几下,让钟怀青一颗心猛地下坠。
    第17章
    钟怀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尽管他实在无法冷静。
    在谷乐雨双手放下的一个瞬间,钟怀青有很多想做的事情,都很不合理。
    野风不解意
    他想问谷乐雨为什么今天才说,问他如果我不问你就不打算说了吗,甚至问他为什么不能学会说话,如果你会说话,如果……
    还想立刻把那个人找出来,揍他一顿,甚至杀了他都行。
    甚至想现在马上回家,问庄秀秀为什么昨晚不来接谷乐雨,晚自习下得那么晚,她到底是怎么能放心让谷乐雨自己一个人回家。
    钟怀青还想,昨晚那么长时间都在医院里,他自己到底是怎么在知道谷乐雨要一个人回家后也能放心,为什么不出来接他一趟再回医院去?
    但这些想法都没用。
    钟怀青猛地扯过谷乐雨,抬脚往前走,走了两步又顿住,带着谷乐雨走到路边,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。谷乐雨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问,紧紧跟着钟怀青,他甚至连哭都有些不太敢了,钟怀青变得有些可怕。
    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们俩:“去哪儿啊?”
    钟怀青死死压着自己的冲动,用平铺直叙的语调:“最近的警局,开快点儿,谢谢。”
    聋哑人遭到猥亵,还是中学生,警察对此十分重视。
    当地警局没有配备手语翻译,谷乐雨用手机做笔录。钟怀青隔着一扇透明窗户看谷乐雨,看他细细密密发着抖的肩膀,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其有了同频率的颤抖。
    他不忍心进去,不忍心知道这件事情的详细过程,这对钟怀青来说简直就像凌迟。钟怀青强迫自己几度深呼吸,坐在等待区的长椅,深深垂着脑袋。
    可就算他不看不听不问,脑子里仍然无法自控地不断想象当时的画面,想象比事实更加可怕锥心。谷乐雨不会说话,仅仅是肢体上的反抗,他那么瘦,没怎么运动过,又能有多大的力气?正是因为谷乐雨总是静默无声的,所以一切危险都在他身边滋生,成为犯罪的温床。多方便啊,摸几下又能如何,反正不会呼救。
    呼,吸。;呼,吸。
    钟怀青整个人都在抖,他必须让自己停止想象,他绝不能再看谷乐雨恐惧的双眼和无助绝望的眼泪。他从没有这么痛恨过,这种恨无限地扩散出去,痛恨那场高烧,痛恨谷乐雨安于现状不肯学说话,痛恨庄秀秀没有接谷乐雨放学,痛恨自己,最终痛恨自己,钟怀青,你总说会保护好谷乐雨,你保护好他了吗?
    华亮商店的老板后一步被带来。
    钟怀青是硬生生把自己按在座位上而没有冲过去揍他一顿的,他看着华亮的老板走进另一个房间。华亮的老板不是聋哑人,他会说话,钟怀青一字一句地听着,越听反而越冷静。
    “叫什么名字?”
    “董华亮。”
    “双通街的华亮商店是你开的,对吗?”
    “对啊,都开了几年了。”
    “昨晚十点左右,是不是有一个聋哑人去到华亮商店?”
    “昨天晚上十点……哎呀,我得想想啊,是有吧,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他去买什么?”

添加书签

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/提交/前进键的
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