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山而行 - 第39章
理智逐渐回笼,江澜意识到刚才的种种,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,他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枕头,只留给陈野一双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。
“今天累坏了吧。”陈野的声音恢复如常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还难受吗?”
“还好,早就不难受了。”江澜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过来。
“我今天收到了我们在北极村寄的明信片,”陈野看他把自己埋得像雨季过后,树林里还没完全冒头的蘑菇,适时地转移了话题,“里面还有一张照片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哄人一样地向江澜求证:“可不可以告诉我,是怎么回事?”
江澜的思绪被他一把拉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,老平房砖红色的地砖上,静静躺着的那张被晒得有些退色的照片。
“那张照片,”江澜回忆着,声音因疲惫和放松而格外软,“那么好看,不应该扣在地上落灰,也不该在被太阳暴晒。”随即他的语气变得笃定,“那你肯定也看到了,我留给你的那句话。”
“嗯。”陈野点了点头,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,我想,那是你的过去,不应该被这么丢在地上,至于那句话,也是发自内心的。”江澜的思索着组织语言,“希望你未来能更自由,无论选择哪条路,我都希望你只是忠于你自己,不管到哪都做你喜欢,认可的事业。”
“收到了。”陈野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,江澜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,却还在认真地向他解释。
“所以,你从那个时候起,就已经对我有不一样的心思了,是吗?”
“不。”江澜仔细回想,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,高粱果的清甜,清水擦拭伤口的刺痛,舞厅里逼近的气息......最终定格在那个更早之前的,镀了一层夕阳的回眸。
他原本已经快眯上的眼睛忽然睁开,认真看着陈野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确定:“是更早以前。”
那天的夕阳那样好,边境线上,群山苍翠,层林尽染,江水裹挟着碎金向远方流淌。
就是那一天,江澜给陈野拍下第一张属于他自己的照片,而陈野跟他讲,江水奔流入海,有时一道窄弯绕过去,没准前方就是开阔。
许多事如果一直执着于结局,往往很难能尽人意。一如江水终要奔流入海,重要的是,它曾真切地流淌流过,滋养过一方的土地与生命。
如今,他们似乎也已经找到了各自归宿的海洋,也已然成为了彼此生命无法绕开的那片山,纵然前路再有窄湾或是艰难,两个人一起走,总会比一个人硬抗要好些。
这样的答案显然在陈野意料之外,他本想追问具体是何时,江澜却说自己困了,不肯再讲。
“困了?可是还有一个好消息。”陈野暂且放过这个话题,却又将他吊起了精神来。
“是什么?”江澜的声音里带着期待。
“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再见了。”
“工作有进展啦?”
“基本上已经确定了。”
话题被引回傍晚那一场决定性的面试,谈正事时,陈野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简洁与笃定,将面试通过,只需要处理完手头最后的事宜便动身报到的消息清晰地告诉江澜,像一块稳稳的基石,落在江澜心底。
江澜听过立即说好,仿佛睡意都被驱散几分,又向陈野追问事务所的大致区位,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到自己工作室的距离,两人见面开车和地铁哪个方便,大脑自动给他筛选附近或是地铁沿线的信息,嘴里嘟囔着哪边的生活环境好一点......
直到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,最终被平稳的呼吸取代,意识沉入黑暗前,最后迷迷糊糊地听见陈野说:“晚安,等我。”
第33章 相逢
极北边陲的小镇似乎总是看不到什么秋天的痕迹。
明明日历还停留在八月底,一场冷雨浇下来,气温却能掉到十几度,而人们对于季节变化的感知,除了骤降的气温,还有一天比一天更早到来的黄昏。
江澜的感冒终于好了大半,不用再在闷热的天气里捂着口罩,这几天他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,在他逐渐痊愈的同时,陈野在另一边,正准备把陪伴多年的车送到提前联系好的二手车行。
这辆车是他上班第四年,工作稳定以后买的,虽然里程数也有了好几万,但整体被保养得很不错。
陈野一向开车稳妥,这些年几乎没出过什么磕碰,交车前的一个难得的晴天,他开着车最后上了趟山。
立秋过后小镇下了几场雨,正是采蘑菇的好时候,八月里,山上的蜱虫也长出了翅膀,不用再担心叮人,一路上公路边零零散散地停着几台摩托车,后座上挂着塑料条编的,用来装蘑菇的竹筐。
陈野开车上山,但却不是为了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生灵。
他把车停在土路上,步行走到那两座熟悉的墓碑前,明明不久前才仔细清理过两边的野草,一个月过去,现在看又往上窜出了高高一节。
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走要到何时才会回来,便重新清理起石碑旁的野草。
小镇每年十月就开始落雪,也许是温暖对于这片土地太过吝啬,让这里的生命不得不在短暂的盛夏迸发惊人的生命力。
彻底整理好以后,他郑重地拿出那束准备的鲜花倚在碑前,浅绿色的卡纸包好一束黄白绿相间的康乃馨,花开得正好,比寻常祭扫的花束要更明艳一点,花心朝着太阳的方向,陈野俯身,低头整理外围的一圈卡纸。
“爸,妈。”他顿了顿,向长眠于此的至亲诉说那个郑重的决定,“我要走了,到南方去。”他站的很直,手指轻轻捏住一点卡纸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“那里天气很暖和,没有半年的冬天,是一个你们也会喜欢的地方。”
山风掠过远处的树梢,传来几声林间的鸟鸣。
他想起上次来时只说辞了工作,那时他还没找到太清晰的方向,内心里带着迷茫,不安,与愧疚。
“上次来的时候,很多事还没有确定,就没和你们说,抱歉。”他的声音一点点坚定起来,“不过现在可以说了,我不久前被一家律所录用了,工作地在南京,虽然是重新开始打拼,但我还是想试一试。”
从小到大,父母很少干涉他的选择。小时候大人工作忙,他更多是在老平房和姥姥姥爷散养长大,上学以后,他几乎也没让父母操心过学业,也因此从小他就很有主见,大小事情都习惯自己拿主意,父母多数时候会给些建议,但不会要求他必须做什么。
“前段时间,我......处了个对象。”陈野蹲下去,整理一朵被压在最下边的康乃馨,外层有几片花瓣打了卷,指尖温柔地将花瓣抚平,他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几分,“是和一个男人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道:“他是个很好的人,细心,温柔,勇敢,热爱生活,愿意接纳我的所有,以后有机会我带他来看你们,你们肯定也会喜欢他的......”
“你们不会怪我的,对吧?”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,花香引来两只蜜蜂,他站在原地良久,太阳晒得他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,才郑重跪下、磕头,转身离开。
等到忙完一系列手续,交车那天,陈野出发前在驾驶座上坐了许久。
这台车陪伴他数年,是他最忠实的战友,见证了他太多人生的重要时刻。
刚买回来时他还在支队工作,当时年轻,一眼便看中这样极具野性的外观和动力拉满的性能,父母趁着休假来看他,他便带两人在周边自驾。
后来,他开着这辆车把母亲从医院接回家,她瘦弱的身子倚在后座,静静望着窗外变换的风景,仿佛生命最后的痕迹也在一点点流逝。
那年东北的秋天总是刮大风,落叶铺满了道路两边,有车驶过,带起的每一片枯叶都像一种无声的叹息。
再后来就是林区的警务站,小小的基层单位设施老旧,站里的巡逻车不是今天一边大灯坏了,就是警灯接触不良,他偶尔也会私车公用,越野的性能反倒被工作发挥到了极致。
调到站里第二年夏天,大雨连下几天引发了山洪,林场有户老人硬是给社区劝到最后才肯转移,撤出来时水快没到膝盖,好在他这车也争气,硬是把几个人都安全带了出来。
这台车也见证了他和江澜的种种。不久前的夏夜,两个人明明是挤在后座取暖,最后却在极光下交换了一个薄荷混着巧克力味的吻......
那些一连串的往事和记忆,此刻都将随着车门的开合而封存。
陈野仔细拆下那朵系在中间后视镜上的太阳花,外圈的绒毛被太阳晒得温热,他整理好挂绳,小心收到包里。
一切都已安置整理妥当,最后带走的也不过一个行李箱,一个包。
几天前他订了张通往省会的绿皮车票,离开的那天,整个小镇飘着毛毛雨,从主街去望道路尽头的远山,半山腰的位置飘着一层白雾。
添加书签
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/提交/前进键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