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山而行 - 第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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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其实他知道江澜看见了——那瞬间瞳孔里的震惊与慌张真实而,也来不及掩藏。
    于陈野而言,那场意外早已是过往尘烟,也并非什么不可触碰的逆鳞,但江澜的沉默,更像一层柔软的纱将那伤疤罩住了,让他心下微动,却也无需刻意言明。
    长途驾车的疲惫在沾上枕头的那一刻如潮水奔涌袭来,二人早早熄灯,黑暗里一片平静,两边各怀心事。
    次日醒来已近中午,江澜睁眼发现屋内只剩自己,桌上却放着一袋余温尚存的油条和一碗豆腐脑,划开手机才发现陈野给他留了消息。
    “帮你带了早餐,吃不惯就放着。我在楼下,有事叫我。”
    江澜揉了揉凌乱的头发,怕不是自己睡得像只野猪,陈野会不会早上一直在等他一起下楼吃饭,最后无奈才一个人出门,他赶忙回复:
    “谢谢你!我这就好,你上来没关系的。”
    豆腐脑还温热,卤汁是咸口的,酱油味儿明显,里面还放了蒜水和韭菜花,配上嫩滑的豆花和紫菜虾米,一碗下肚。
    调味虽然冲了点,却也吃得人酣畅淋漓,正巧陈野刷卡进门。
    “我马上就好!”江澜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吃食。
    “不急。”
    呼玛县城不大,知名景点却散落在周边。
    他们计划先向南走,先去不远的鹿鼎山,再驱车前往相对远些的八十里大湾。
    鹿鼎山不过二十分钟车程,景区大概是借了金庸小说的名头,下面是山色,上面人工痕迹有些明显。
    江澜对这类景点兴致不算高,尤其在听到路边当地人说“这台阶下去看着不远,实际真走下去一大圈,下午就别想干别的事儿了”以后,立刻拽了拽陈野的袖子:“我们要不就在上面栈道走走吧,好不好?”
    陈野自然也没什么不同意的,江澜发现自己好像提什么他都不大拒绝,只给出自己的建议,其他留给自己决定。
    红色的木质栈道十分平整,沿着山脊一路前行,每隔不远就有一个外扩的观景平台,可以将下面的草甸、群山和更远处的县城风貌尽收眼底。
    阳光炽烈,将山下方树影子拉得修长,明暗光影之下,山下的栈道与台阶穿行其中,倒成了分界线。
    行至后半段,人造景致已经越发明显,两人兴趣缺缺,只简单饶了一圈便返回驱车,准备奔赴下一个目的地。
    驶上331国道,边境公路弯多车少,距离下一个目的地还有近一小时的车程。
    窗外是无尽的山林与偶尔掠过的村庄,车内,江澜刚被太阳一晒,上午那碗咸香的豆腐脑又勾起了渴意,低头从副驾驶脚边的玻璃餐盒里摸出几个洗好的红李子,果肉明黄,清甜多汁,恰好中和了果皮的微酸,他在心里感叹陈野真是会挑。
    下意识也递了一个给陈野:“尝尝吗?很甜。”
    陈野目光仍看着前方的公路,脑子里却蓦地想起昨日递水时的情形,只微微摇头:“不用管我,本来也是给你备的。”
    李子到头来还是进了江澜的嘴里,“要不我以后还是定个闹钟吧,今天让你等久了吧,不好意思啊。”
    陈野摆了摆手,两人此行时间充裕,旅途的本质是为了放松,休息谈何不好意思,兴奋便早早出去探索,累了就是一天都窝在酒店里也无所谓。
    八十里大湾距离县城较远,人流量也更小,因此愈发显得原始旷远。景区入口相比之下十分低调。
    车子停在山下,路程不算远,但是全程的的台阶却修的有些陡峭,需要爬一段距离才能抵达观光塔底。
    台阶是纯粹修在山上的,一路攀登,耳边蚊虫有些扰人,蜜蜂直往他脸上撞,陈野走在江澜右侧,不动声色地抬手替他挥赶。
    观光塔的楼梯旋转而上,登上塔顶的刹那,巨大无比的“Ω”形江湾以近乎蛮横的姿态,毫无保留地撞入眼帘。
    一切语言在自然的伟力面前都显得苍白,江澜被这里静谧而原始的美震撼得久久无言,只能透过取景框,一遍遍用镜头贪婪地捕捉这份壮丽。
    陈野话依旧不多,只是视线跟着他前后地转,江澜将拍下的照片第一时间分享给他,景区不算热门,工作日游客则更少,他们可以共享整个塔顶平台的长椅,两颗脑袋凑在小小的相机屏幕前,呼吸可闻。
    江水与天际线相接,更远处的俄罗斯村庄像散落林间的积木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小小塔顶这一方寸之地,以及身边的人。
    风声、鸟鸣、快门声,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安的寂静,而在这片寂静里,江澜寻找着不同的机位,按下快门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,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广阔的风景,移向了身边人的侧脸。
    江澜轻声询问着陈野的意见,两人抵达这里时已经是下午,要不要干脆在这里等一场日落,他知道陈野不会拒绝。
    塔顶的空气依然沉默,只偶尔有水鸟飞过,伴随着快门的清脆与不时吹过的山风。
    这里太静了,静到江澜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,静到他不由自主的偷偷看向身边的那个人。
    陈野注视着远方,不知道在想着什么,他仍和这里的山水一样安静沉默,而他的侧脸在天地与斜阳的映衬下,自带一种难以言喻的陈静和力量。
    江澜从登塔的那一刻,一下午始终执着于这里的风景,想记录下不同的视角,想找到更完美的位置,此刻却突然意识到,他身边的人已经成了自己取景框里风景的一部分。
    一阵风吹过,江澜逐渐不大能听清自己的心跳。
    陈野的视线没有变化,但下颌线却微微紧绷起来。
    “陈野。”光影带来自然纯粹的美,眼前的画面蕴藏着自然而然的吸引力,他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这个名字。
    陈野闻声转头,回过身,视线也跟着看过去,却恰好迎着江澜正好举起的镜头,快门声在一瞬间响起,江澜在按下快门的瞬间,心跳如鼓。
    他拍过许多人,专业的模特,或是约拍的素人,只是这一次,他觉得画面里的人明明看着镜头,却是隔着相机在和他无声对视。
    “你真上镜,刚才光线特别好,我就想着给你拍一张,冒犯的话我这就删掉。”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冒昧,江澜连忙解释。
    “你还没有给我看,江澜。”
    这好像江澜是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陈野口中讲出来,他能感觉到心跳在胸腔深处愈发清晰,和耳畔的山风对打,只是脸上依然是平静的笑意。
    江澜淡定走上前去,相机方形的屏幕上,陈野的衣角被山风吹起,他的头发并不长,额前的碎发也略微被风所吹动,表情和眼神都少了一丝凌厉,温和平静,像有什么话要说。
    陈野看着相机愣了一秒:“风景拍腻了吗?谢谢你,我很喜欢。”
    大兴安岭日落很迟,此刻距离日落时分还有一段距离,他们便静静坐在长椅上等,太阳逐渐下沉,把江面和远山染成一面暖黄,黑龙江水曲折而过,奔流不息。
    江澜看着远方,指着江水:“你说这江水一路过来,走了这么多弯路,最后结果却大差不差,都是要汇入海里,就好像我们普通人这一生,甚至有时往前也是被水流推着走。”
    “但终究还是有区别的吧,一条江,甚至一条小河都会流过许多不同的城市、地貌,流过一年四季。只看结果,那长江黄河到头来也都是入海,但你看那边——”
    陈野指向一处狭窄水域,江心是一座圆形的孤岛,“也许一个弯绕过去后就是开阔。”
    江澜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,太阳距离地平线越来越近,远处江面上一片金光。
    他们于傍晚时分回城,在快要进入县里的地方,道路两侧已有零散的平房和大片的农田,江澜倚着车窗吹风,突然被前方不远处的喇叭引起注意。
    “呼玛当季香瓜~不甜不要钱~”
    江澜忽然坐直了身子,陈野轻轻点了一脚刹车,“这里的瓜也不错,我们可以去尝尝。”
    “好啊好啊,我也刚想跟你说呢。”
    车子沿着路边缓缓停下,右侧是老板搭的简易的木棚,摊子上散着西瓜和白色带着淡淡绿纹的小香瓜,旁边也停了两辆车子,有路过的客人正在挑。
    当天现摘的瓜果散发着浓郁的香气,江澜随便从里面拿起一个,凑近轻轻闻了闻,清甜的果香扑鼻。
    陈野则在一旁简单挑了几个,和老板打了招呼,就着小摊自己准备的自来水简单冲洗了一下。
    江澜记得他们出来好像也没带小水果刀,正想着要不要直接上嘴生啃。
    陈野却直接从掏出一个来,单手握拳,指根关节在上面敲了敲,上面直接出现了一条裂纹,顺着掰开,里面白色的瓜肉肉眼可见的起砂,再对着垃圾袋轻轻一倒,敲敲瓜屁股,橘色的瓜瓤和椭圆的白籽便直接脱落。
    陈野顺手把避开瓜屁股泛苦的一半递给他,两个人就这么倚在车门上,对着夕阳与暮色啃起来,形象什么的并不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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