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杀 - 第37章
如今当了何小圆,可何大胖的那些年,他是一刻也不敢忘的,到如今,乡中的老母和弟弟也仍收到他时时送出宫外的银钱。
李束远问他:“你跟了我和千岁这么久,你知多少千岁的心思?”
何小圆忙道:“千岁的心思,只有皇上才知道,奴才怎么明白。”其实这话说错了,现下,恐怕连皇上也猜不出来。
“那你看朕的心思,又知道几分?”
“陛下……”何小圆深谙其心,诚恳道,“陛下待千岁一片真心,上天下地也没有陛下这样深情的人。”
“你怎知朕问的是这个?”李束远哂笑一声,“是啊,朕除了这个,还有什么可问的。”
何小圆喘着气,心头却被压着,喘不过来了。
李束远道:“这么多年,我以为他放下了,你是我提携上来的人,知道这些年我们之间的所有事,世上之事,难得圆满,只需小圆便好了,可原来这个愿望,他也不肯让我实现了。”
何小圆忙道:“陛下与千岁……定然会圆圆满满的,奴才瞧着呢……其实,千岁素日里对陛下是有真心的。”只是他看不透九千岁,对这些他偶然流露又被他捕捉到的真心,属实是无奈的。
李束远笑道:“是么?既然你都看出来了,那朕于此事上,也算无憾了。”
然而世事不全,李束远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阻止那一场杀戮,前朝,后宫,都想要谋夺林家财势,帝后联手的杀局,偏他自视甚高从不深查,从此误了林家满门,误了芝树一生,夜夜成他魔障。
他摆手:“你退下吧,把门合上。”
何小圆毕恭毕敬退下,小心谨慎地将门合上,屋外狂风再也窜不进来了。但寝殿里也霎时空得吓人,静得吓人……
同样地,在某种相似的寂静里,哪怕有人在紧张之中憋死,也是难说的。
冯易庭不时看着屏风那边,背上胸前都出了汗,乱了乱了,今年的富商都开始闹了,那所谓的富贵税,竟一分也收不上来。
他没有惊扰去屏风,反而问谭迁:“几年赋税都收得,怎么今年开始闹,谭兄早在户部了,可知道缘由?”
谭迁犹豫着,他未尝不怕屏风后的人,可他深知这一项税收于国之重——先帝耗尽国库银钱,今上虽荒唐,可穷奢极欲的事却不曾干,四海升平虽夸张,到如今,受天灾的省份仍在求赈灾款,但古今多少帝王治世,全无天灾?到今天这个地步,出了上下节俭,这些税款一个子也少不得。
况且,近来连发天灾,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,辛辛苦苦劳作挣出来的银子粮食,都按时上交了朝廷的赋税,他们算什么东西,来跟户部讨价还价!
谭迁越想越生气,沉声道:“当初富商缴税一事全权由管大、管韶和负责,下官也是一知半解,但他在任时,他们确实是按时交了税款,不知他们怎么谈成,不如把管韶和找来一问。”
冯易庭又扫过一眼屏风,“管韶和早已被贬返还乡,况且他会不会说,还是两知。”不知为何,又想起刑部看到的一幕,一时打了个激灵,眼前一花,忽地问:“怎么往年各地赋税总是不齐,他们交得反而齐了?”
谭迁被问住,也看到往年账单,事实不言而喻。
管韶和胆大包天,假账一做再做,他也算个人物,拆东墙补西墙,这样也被他搪塞了过去。
“既然如此,倒也不怕了。”谭迁道,“原本属下还怕是管韶和有什么法子。”
恶人千过,终有一益,怕就怕这一益。好在也是不入流的法子,谭迁道:“这群人一向靠着钱财与官场打好关系无往不利的,想必还要用狠法子。”
冯易庭忙道:“谭兄有计?”
谭迁道:“官不欺民,他们再赚钱,也是百姓,我们不能明逼。”
这是正理,冯易庭也清楚谭迁一向是正直到有些迂腐的,但不曾想他到现在还这样说,这群悍商算什么百姓?真的百姓等着救急赈灾呢!
谭迁却继续说:“虽不是明逼,但也差不多了,下官也曾做过这样的差事,这事便交由下官来做吧。”
冯易庭心下喜道:“湘卿兄要怎么做?”说着有些不好意思,“愚弟虽在此位,但论经验,还是要湘卿兄多加指教。”
谭迁惭愧道:“冯大人言重,且看这一份信函,拒缴税款的富商以江浙一带为首,上下一心拧成绳子般,虽不容小觑,但终究不过是一群商人罢了。”说罢,他不免也有些唏嘘。
“但他们若无大错,我们也不能太过分,否则……”冯易庭只不想自己有太过分的恶名,有些踌躇。
他忍不住看屏风那边,这样的事,九千岁应当是最有法子的。他要是能学得九千岁手段的一些皮毛,也算有幸了。
谭迁与他共事这些日子,也知道他爱惜羽毛,道:“冯大人,自古行大事好事者,一时也是声名不显,就像管韶和等人,事不发,我们怎知他们是这样的佞臣?”
冯易庭点点头,认可了他的说法,谭迁继续道:“若是要钱,其实不过是走一趟,豁下这张老脸舍下这条命就是了。”
冯易庭震惊地看着他,谭迁一脸严肃,“自古以来,讨钱都不算好差事,莫说冯大人你是户部尚书,除非兵部直接派兵去了,也是要甩泼皮无赖去。”
“未免言过其实了……”冯易庭咋舌。
谭迁羞赧地笑了笑:“不瞒冯大人,下官早些年做过这样的差事。”他扒开袍子,露出一个狰狞的伤疤,“这就是当年受的伤,虽去了半条命,好在钱要到了。”没有那件事,他也当不上这个户部侍郎。
冯易庭骇住了,谭迁只以为还得是自己来走这一趟,重新穿好衣服,正要说明忠心,冯易庭眼前一亮:“我们多带些人,以护自身周全,我想办法,看能不能借几个身手好的将士,事关重大,还是早做打算。”
谭迁问:“冯大人不怕?”
冯易庭沉思片刻,还是有些兴奋地:“怕自然是怕,但……”但为国体不顾自身,这样的忠义之举,他义不容辞。
“这是本官职责所在。”
谭迁的眼中一下湿润了,他比冯易庭虚长的几岁一下显现了出来,如兄长一般欣慰地看着他,却也不敢僭越,只是默默退下:“下官去准备相关事宜。”
他一走,冯易庭立马往屏风走去。
第十四章 (三)
屏风是煞白煞白的颜色,已经被这冰天雪地冻失了神采,屏风上绣的一只苍鹰,却觉不出其中韵味,苍鹰翱翔天地间,开阔浩渺的意境已被煞白的屏风色掩盖,它困住了苍鹰——月华般洁白的绸缎,白玉为框的骨架,千金难求,千金难求,却越来越沉重,生生要将这只鹰压低了,压死了。
冯易庭绕过那只垂死的苍鹰,却不防备看到了冠南原同样十分惨淡的脸,关切道:“千岁怎么了?”
冠南原睡眼惺忪地,全没醒的样子:“不过是听你们商量事罢了,哪里就是有什么事,大惊小怪。”
“劳千岁费心了。”冯易庭踌躇道,“不知千岁对我的做法可有看法?”
“你想听什么看法?”冠南原掸了掸衣摆,意懒阑珊地,“左不过是要我夸赞你几句罢了。”
冯易庭面上一红,冠南原却低低笑了几声:“不过,你想的确实不错,这样的事,做的好了,你手中又有实绩。”
“还是千岁教导的好。”
“我哪里教过你什么?”冠南原笑着看他,“只是冯家家训,不入官场,安世为民,一入官场,济世安民。冯大人种种都算践行了。”
冯易庭更加汗颜,嗫嚅道:“不过是、依心而行、罢了。”
冠南原又道:“只是不知冯大人可知,官场之上,至纯至忠,至奸至恶,不过是一念之间,可冯大人,你非奸非忠非纯非恶。”
冯易庭脑上出汗,腿上发软。
冠南原畅快地笑了,“哪里就能怕成这样?”他竟起身将人扶起,“我说对了么?不过,我不怕你这样,水至清则无鱼,万事达到一个‘至’字,容易物极必反。”
“冯蜻受教了。”
“但若你真要往哪个极端去,我还是希望如你家训一般的。”冠南原眼中含笑,如霁月初开,“毕竟你祖父一生,是无愧这几个字的。”
冯易庭心生诡异之感:“千岁……还认识家祖父?”
“自然。”他拍了拍冯易庭的脸,冰凉的手被递过滚烫的暖,悠悠道,“子承祖业,你可不要让我失望,要是从那要到了税款,你亲自往边西走一趟。”
冯易庭当然记得边西受灾一事,马上答应下来。
冠南原深深看了他一眼,此人本性不坏,但驱使至此,已是他能力极限了。剩下的,就要看如朗了。
冯易庭带谭迁亲下江浙,再去边西,一来二去,没有几个月是回不来的。
至于重开内阁的几个人,旨意早有了,朝野都知道,只是还要等首辅到任,这内阁的戏架子,才算搭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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