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烬成霜 - 第9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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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约莫一炷香后,车厢门被轻轻拉开,范公探进头来,飞快地递给他一套粗布短打:“快换了,咱们得趁天亮前离开这儿。”
    宋瑜微连忙爬出来,才发现自己身处浣衣坊后院的柴房旁,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几声鸡鸣。他快速换好衣服,将换下的旧衣塞进柴堆深处,范公已经牵来了两匹不起眼的青马,马背上捆着行囊,里面是干粮、盘缠,还有李公公悄悄塞给范公的一张路引。
    “这浣衣坊是李公公的远亲打理,安全得很,但不能久留。”范公一边帮他牵马,一边低声道,“沈贵妃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追查出宫的车辆,咱们得赶紧离开京城。”
    “可这车……”宋瑜微眉头微蹙,语气里仍带着几分惊疑不定。他知道范公以押送之名出宫,行踪本就有迹可循,这车若滞留在此,难免会留下破绽。
    范公见状,宽慰地笑了笑道:“你放心便是。过会儿李公公那边自会派人来取车,按浣衣局的规矩原路送回宫里。”他小心地骑上马,等宋瑜微也上了马,才又道,“他帮咱们这一把,做得极为周全——既没违逆太后的安排,也没落下任何把柄,日后就算陛下追查起来,有了这回的相助,半点责任都怪不到他头上。这老东西,精着呢。”
    两匹青马踏着晨雾,避开官道,顺着乡间小径一路向南。夜色尚未完全褪去,路两旁的庄稼地里凝着露水,湿了马蹄,也润了空气,冲淡了车厢里残留的霉味。宋瑜微松了松缰绳,任由马儿缓步前行,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渐渐散去,油然生出一股天空海阔的舒畅来。
    走走停停至日头初升,两人寻了处偏僻的山神庙歇脚。庙虽破败,却能遮阴避露,范公解下马鞍,牵着马儿到庙后溪边饮水吃草,又从行囊里摸出干粮和水囊,递了一半给宋瑜微。
    “歇口气,让马儿也缓一缓。”范公擦了擦额头的薄汗,坐在门槛上问道,“瑜微,咱们这一路往南,你心里可有想去的地方?”
    宋瑜微啃着干硬的麦饼,抬眼望了望南方的天际,沉吟片刻,眼底渐渐有了几分笃定:“范公,我想去直沽。”
    “直沽?”范公略一思忖,随即了然点头,了然道,“直沽往南便是沧州,你是想先回趟家?也是,离家这么久,是该回去看看。”
    宋瑜微却轻轻摇了摇头,神色渐渐郑重起来:“我不回沧州。从直沽登船后,我想直下江南。”
    范公拿着干粮的手一顿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:“不回沧州?那你去江南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江南有我必须做的事。” 宋瑜微没有细说,只抬眼望向范公,目光诚恳又带着几分顾虑,“范公,沧州是我家所在,风土熟络,也安稳。您若愿意,到了直沽后,我可以先送您去沧州定居,往后衣食无忧,安度晚年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沉:“我此去江南,是为了了却一桩心事,前路吉凶难料,怕是会有危险。您不必陪着我冒险,沧州才是稳妥的归处,等我了却后患,定会回沧州探望您。”
    范公听完,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,随即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是全然的笃定:“瑜微,我既然决意跟你出宫,就没想着半路分开。你要去江南,我便陪你去江南;你日后要回沧州,我便随你回沧州。我这把老骨头,总要陪着你才放心。”
    宋瑜微心头一热,眼眶微微发潮,刚想说些什么,就被范公打断:“别说那些见外的话。马儿歇得差不多了,咱们赶路吧,早到直沽,早登船,也少些变数。”
    两人晓行夜宿,避开关卡要道,第三日黄昏终于抵达直沽。码头灯火已次第亮起,漕船、商船密密匝匝泊在岸边,人声、船桨声、叫卖声混在一起,热闹又杂乱。
    两人牵着马,绕开主码头的喧嚣,往东侧一处偏僻的小渡口去。这里多是往来短途的小货船,船家多是民间散户,不似官营漕船那般规矩繁多。
    范公从行囊里取出李公公给的路引,又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,拦住一艘正要启锚往南的货船。船家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,接过路引扫了眼,又掂了掂银子,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。
    “船家,我们叔侄俩投奔江南的亲友,只求搭个便船,一路上绝不添乱,也绝不声张。”范公语气诚恳,又补了句,“这银子足够船费,余下的,就当谢您行个方便。”
    船家打量着两人,见他们衣着朴素、神色沉稳,不像是惹事的人,终究抵不过银子的诱惑,点了点头:“上来吧,缩在货仓角落,白日里别出来,吃食我会让人送过去。”
    两人连忙牵马登船,船家引着他们到货仓后侧的小隔间,里面堆着些杂物,勉强能容两人一马。范公安顿好马匹,又将隔间的门掩好,才松了口气。
    不多时,船身微微一晃,伴着船夫的吆喝声,货船缓缓驶离小渡口,顺着运河向南而去。夜色渐浓,两岸的灯火越来越疏,唯有船桨划水的“哗哗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宋瑜微靠在舱壁上,听着水声,只觉得离京城的纷争,终于远了些。
    他自幼虽常随父亲奔走,足迹却始终困在北国的苍茫里——见惯了冬日的皑皑白雪,听惯了朔风的呼啸,对文人笔下“杏花春雨江南”的温润,心底早藏了几分隐秘的憧憬。此番南下虽因事所迫,非去不可,但一想到能亲眼见那乌篷船摇过石桥、绿柳垂拂堤岸的景致,心头仍会泛起一丝浅浅的期待。
    可这份期待,很快就被现实的沉重压了下去。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,之前在宫里,无论遇到何事,身后总有萧御尘的皇权作盾。如今,他只是个亡命出宫的孤臣,身边唯有范公相伴——那位一路护他、为他筹谋的老人,是他拼尽全力也不能连累的人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望向船外渐渐浓重的夜色。此去江南,是要亲自踏入雍王的地盘,他要亲眼看看,繁花的美景之下,藏着多少谋反的暗流。纵然已不能守在少年天子身边,纵然手中再无半分权势,可这天下的安危、百姓的生计,终究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牵挂,无论身在何处、居于何位,都无法真正放下。
    ——御尘,你必也是这番心思吧?
    第91章
    93、
    细雨濛濛, 像从天穹垂落的一层薄纱,将院里的竹影、阶上的苔痕都浸得湿漉漉的。檐角悬着的雨珠,颤巍巍聚成一串, 终于坠落在青石板上, 溅起细碎的声响, 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    宋瑜微立在廊下,指尖还凝着研墨的淡香, 掌心却不自觉在衣袖内悄悄拢紧。
    范公出门时走得急, 只披了件单薄的素色斗篷,连伞都没顾上带。江南的雨不比北地爽利,一旦缠上, 便是三日五日不肯放晴,黏腻的湿冷最是浸人。
    他望着巷口那片灰白的雨幕,心底像被什么软物轻轻拽了一下,牵扯出细密的牵挂。
    范公身子虽还算康健,可毕竟年事已高。这雨天路滑,若是不慎跌倒, 身边连个搀扶的人都没有, 便是想报个信,也寻不到去处。越想,他的眉心便蹙得越紧。
    一阵风从巷口卷来,裹着冰凉的湿气扑在脸上,雨丝也变得更密了。他抬手按住檐下悬着的铜铃,原本该清脆的声响,被他攥在掌心,只发出一声闷闷的轻颤,像被按捺住的叹息。
    这院子不大, 不过三间素雅小屋。一株海棠斜斜倚在角落,梅雨时节里,叶片被雨水打得透湿,沉甸甸地垂着,绿得发亮。屋檐不高,墙脚爬着淡淡的潮痕,原是江南寻常人家的居处,此刻却因这雨、这牵挂,添了几分心事。
    雨势更密了些,像无数银线从天边垂落,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白雨幕。他盯着那片朦胧雨色看了半晌,神思忽然一阵恍惚——耳畔的雨声仿佛化作了江水拍击船舷的轰鸣,眼前的雨幕也渐渐叠化成了江面上翻滚的浪涛。
    那是七日前,从直沽南下的客船行至江都以北的瓜洲渡附近。彼时江面上亦是这般风雨如晦,浊浪排空,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,江水的腥冷直灌着口鼻,深入肺腑。
    他们的客船毫无预兆地被几艘快船拦下,强行逼停在芦苇荡边,任谁交涉都不得寸进。范公出去打探了半响,回来只低声道,前方官船封锁了江面,说是在 “盘查私盐”,让耐性等候。
    宋瑜微心中生疑,借着船舱透气的细缝凝神望去——只见雨雾迷蒙的江面上,一支庞大得令人心惊的船队正缓缓移动。
    那些船绝非寻常商贾的货船,而是吃水极深的“大翼”级漕船。可诡异的是,船身并未悬挂漕运总督的官旗,反倒堂而皇之地飘着一面面崭新的蓝底黑字大旗,雨幕中虽看得不甚真切,但“吴氏盐运”与“奉旨改盐”八个字,却清晰地刺入眼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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