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烬成霜 - 第6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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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宋瑜微话这么说,心里也是这么想的。佛寺之中规矩森严,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,太后即便对他心存不满,眼下也顶多是将他软禁在客院,断做不出更出格的事。于旁人看来,这是太后给的“下马威”,于他而言,反倒成了难得的清净。
    可他没料到,这回的心思,竟落了空。
    午憩过后,他刚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,驱散残留的困倦,院外就传来范公匆匆的脚步声。老仆脸色带着几分慌张,推门进来便急声道:“君侍,太后身边的李公公来了,就在院外候着!”
    宋瑜微指尖的水珠顿了顿,随即抬手擦干,神色平静地颔首:“知道了,让他进来吧。”
    不多时,慈宁宫的大总管李公公,便带着两名小太监,步履沉稳地,走进了这间清幽的罗汉堂客院。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笑意吟吟的模样,可那双精明的眼睛,却不动声色地,将院内的一切,都扫了一遍。
    “咱家给贤君主子请安了。”他略一欠身,便开门见山,“瞧这院子清净,贤君在这寺中住得,可还习惯?”
    “托太后洪福,饮食起居都妥当,没什么不习惯的。”宋瑜微施礼后站定,语气不卑不亢地回道,“不知李公公前来,所为何事?”
    “好事,自然是好事!”李公公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,声音也提了提,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,“方才良妃娘娘去佛堂陪太后说话,无意间提起这后山的般若林——您猜怎么着?林子里竟有株百年树龄的菩提树,近日恰好开了花,听说那花瓣素白雅致,落在青石路上像铺了层雪,景致别提多妙了!太后听了,当即就来了兴致,说想趁着这会儿日头不烈,去林子里赏玩赏玩。”
    他说到这儿,故意顿了顿,那双始终带笑的眼睛缓缓转过来,精准地落在宋瑜微身上,语气里添了几分“体恤”:“太后她老人家还惦记着您呢,说贤君您这几日在客院静修,怕是闷坏了。您素来有才名,想必也识得些花鸟草木的门道,便特意吩咐咱家来请您,一会儿同去般若林,也好在旁陪着她老人家,说说话、解解闷儿,也当是散散心了。”
    宋瑜微闻言,面上依旧平静无波,不见半分犹疑,只微微颔首应道:“既太后有此心意,臣自当陪同。只是方才刚起身,衣着随意,需回内室换件得体衣裳,劳烦李公公先回禀太后,臣换好便即刻动身往后山去。”
    李公公脸上的笑意又柔了几分,语气带着点“家常”的熟稔:“贤君快些换便是,回禀的事交给咱家就成。对了,太后还特意吩咐了,今儿就是陪着她老人家随意赏赏花,良妃娘娘几位也都没带侍女跟着,就图个清净自在,像家里人闲坐一般。贤君这边也不用带随从了,一会儿自个儿过去便好,人多了反倒吵得慌,扰了这林子里的景致,您说是不是?”话落,他又欠了欠身,“那咱家先去给太后回话,贤君您抓紧些,别让太后和娘娘们等久了。”说罢,便领着两名小太监转身离去,脚步轻快,没再多说一句。
    第65章
    65、
    宋瑜微换上一身湖蓝色常服, 衣料素净,比往日更显清雅。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,转头对候在门外的范公温声道:“我去去就回, 你在院里等着便是, 不用跟来。”范公虽有担忧, 却也知晓主子的心思,只能点头应下。宋瑜微没带任何内侍, 只身一人, 循着李公公先前指点的方向,往寺庙后山的“般若林”走去。
    通往后山的路,比他预想中还要僻静。青石板路顺着山势蜿蜒向上, 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,走起来需格外留意。路的两侧是连片的高大竹林,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,将午后的日光筛成一缕缕破碎的金线,零零星星落在潮湿的地面上,映着枯叶与新草, 倒添了几分幽深。
    风穿过竹梢, 卷起“沙沙”的轻响,时而急促时而低缓,像有人在暗处低声絮语,又像枝叶间藏着无人知晓的密谈。空气里满是雨后竹笋的鲜嫩气息,混着湿润泥土的腥甜,本该让人觉得心旷神怡,可宋瑜微的心头,却像压着一层薄薄的雾,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, 随着脚步不断向前,反倒越来越沉。
    他心里再清楚不过,太后特意邀他来这僻静后山,绝非一次寻常的赏花,那看似温和的邀约里,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用意,还得走一步看一步。
    正行至一处岔路口,青石板路一分为二,一侧通往密林深处,一侧隐约可见远处的亭角,他刚要辨认方向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细碎的脚步声,像有人踩着落叶在赶路。
    转头望去,只见一名穿浅绿色宫装的小宫女,怀里紧紧抱着件用杏色锦布裹着的披风,一手提着裙摆,发丝微微散乱,正有些气喘吁吁地从另一条窄小的土路赶过来。见着宋瑜微,她像是被吓了一跳,脚步猛地顿住,连忙屈膝行了个礼,声音带着几分怯意:“奴、奴婢见过贤君。”
    宋瑜微目光扫过她的衣饰,很快认了出来——这是此番礼佛之行,一直跟随在良妃身边的宫女之一。
    “何事如此慌张?”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只静静看着她。
    那宫女始终垂着头,指尖攥着锦布的边角,声音细得像蚊蚋:“回、回贤君的话,方才太后与各位娘娘在前面的凉亭赏花,山里风忽然大了些,我家娘娘觉得身上单薄,便命奴婢回、回暂住的院子取件披风。奴婢怕娘娘等急了着凉,这才、这才走得急了些,冲撞了贤君,还望贤君恕罪。”
    宋瑜微目光落在她身上,静静端详了片刻,小宫女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说话时气息不稳,连鬓边的碎发都被汗湿贴在脸颊上,那副急慌慌的模样,倒不像是装出来的。
    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,收回目光,便要抬步继续向前走。
    谁知他刚动脚,身后的小宫女却又怯生生地开了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祈求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贤君……奴婢、奴婢是头一回来这后山,对路上的岔路实在不熟,方才找路时还险些走偏了。您看……可否斗胆跟在贤君身后,与您一同往凉亭去?有主子在,奴婢也能少些慌乱,免得误了给娘娘送披风的时辰……”说着,她还悄悄抬眼望了宋瑜微一下,眼神里满是期盼与不安。
    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讲清了想同行的缘由,姿态又放得极低,满眼惶恐的模样,任谁听了都挑不出半分错处,更难将“拒绝”二字说出口。
    宋瑜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。心里那份挥之不去的疑虑,本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,此刻被这番话一搅,又泛了上来。良妃既派她来取披风,怎会不告知路径?可再看眼前的小宫女,始终垂着头,肩膀微微瑟缩,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发颤的惶恐,倒真像是怕极了独自走这山路。
    终究,他还是心软了,似乎没必要驳回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。宋瑜微没有回头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虽轻,却已是默许的意思。
    “谢贤君恩典!”小宫女的声音里瞬间透出如释重负的欣喜,连带着垂着的脑袋都微微抬了抬,又连忙按捺住,恭恭敬敬地应了声。
    两人便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,中间隔着数步的距离,继续往林中深处去。前方的路愈发湿滑难行,青石板上覆着的厚厚青苔,像一层滑腻的绿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,脚下却总泛着虚浮的不稳。空气里的水汽也更重了,混着泥土的腥气与不知名野花的幽微香气,黏在皮肤上,竟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发闷。
    又过了一阵,一阵潺潺的水声顺着风飘进耳中,打破了林间的寂静。循声望去,一座无名的小石桥横跨在溪流之上,桥身爬满了深绿的青苔,似罕有人行至。桥面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,两侧更是光秃秃的,连半根护栏都没有,往下便是潺潺流动的溪水,桥身虽是不高,看着也有些忐忑。
    宋瑜微目光扫过那湿滑的桥面,眉心微微一蹙,却也别无他路,便放缓脚步,几乎是盯着脚下的青苔,一步一顿地,小心翼翼挪了过去。
    双脚刚踏上对岸的实地,鞋底触到干燥些的泥土,他还未来得及松口气——
    身后突然炸起一声凄厉的惊呼,那声音尖得变了调,直直刺破了林间的静谧:“啊——!”
    宋瑜微心头一紧,猛地回头。只见那小宫女刚走到桥中央,正是青苔最厚、最滑的地方,不知是脚下一滑,还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,整个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,双臂胡乱挥舞着,伴随着一声尖叫,直直朝着桥外的溪流摔了下去!那溪水看着不算深,可水流湍急,若是真摔进去,呛水不说,单是溪底的碎石,也足够让人受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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