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星 - 第4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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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黎佳一晚上没睡,到清晨才闭了会儿眼,敲门声响了好一会儿,猛然惊醒了她忧愁的心事,她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,掀开层层叠叠的被子和毯子翻身下床,随便抓一件毛衣披身上,趿拉着棉拖鞋冲出卧室。
    瓷砖地板很滑,她连跑带滑地一路跑到门口,拉开有些松动的木门,好在外头还有一扇铁门。
    “早上好。”她低头把毛衣裹紧,为了保暖她穿了好几层,罗里吧嗦一大堆,倒是不担心走光,“我睡过了,不好意思。”
    “没事。”
    门外的人心不在焉摇一下头,黎佳想他大概是不愿意在这里久留,于是赶紧推开铁门放他进来,铁门发出刑具般沉重的巨响。
    “你,你坐!”黎佳无措地朝沙发上指一下,沙发是皮子的,样式过时了,是八九十年代人喜欢的那种华丽浮夸的类型,深红棕色,有很多裂纹,但裂纹最多的地方被蕾丝边罩布遮盖,扶手上搭着几件衣物和围巾。
    “嗯。”顾俊走过去坐下,摘掉手套,看到电视机和收音机都盖着罩布,电视机旁边的柜子上还摆着一个玻璃花瓶,插着一枝红玫瑰。
    黑白瓷砖地板一下子就把人拉回了遥远的年代,客厅墙角立着一个花纹繁复的双开门柜子,油漆剥落,摇摇欲坠,现在也没地方定制了,咖色的重工玻璃茶几在阳光下布满细小的划痕,
    八九十年代时兴的款式放到现在看,总有些辉煌过后的落寞。
    顾俊看过这间屋子的一切,如果让黎佳按照她的想法装扮一个家,原来就是这样。
    她在嘉定的家不是这样,他第一次去是为了和她睡觉,记不清了,但绝不是这样的风格。
    “这是客厅,”她那个时候二十四岁,头发只到肩膀,齐刘海,她知道要发生什么,耷拉着脑袋,小声介绍她的家,像在指认案发现场。
    “这个……是厨房,这个是浴室。”她介绍完了,唯独没有介绍卧室,仰起头看他,像一只被狮子逼到角落的绵羊。
    “这壁纸蛮好看的,这是什么花?”他低头看着她有细小绒毛的脸。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,”她避开他直白的目光,看向铺满墙的粉色小花,“我妈妈装修的……我不喜欢。”
    再去嘉定的她家就是结婚以后了。
    那时候妍妍出生了,黎佳的父母从兰州到上海,搬到那房子里。
    顾俊很少对“人”有什么情感,他只会用最快速度判断出“这是个怎样的人”,仅此而已。
    但他非常厌恶那两个老人,莫可名状的强烈的厌恶甚至让他生出了更强烈的愧疚。
    所以他忍受黎佳父亲那猥琐卑微的笑,和像怨妇一样敏感多疑的自卑心,小心翼翼地不让他产生任何女婿瞧不起他的感觉,尽管那是真的。
    至于黎佳的母亲,理智上他钦佩这个强大的女人,但她笑容里的审视,她在他面前对黎佳敲敲打打,“哎呦你怎么这么笨的?看人家小顾多聪明?学着点呀!”
    骂完又转头笑容满面地跟顾俊抱怨:
    “我们佳佳单纯得很,年纪小,斗不过那脑子好使的,在外头要吃亏的,小顾你多看着她,别哪天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。”
    每当这时,顾俊对这个自以为是又刻薄阴暗的女人的厌恶就达到了顶峰。
    一想到这两个人竟然是抚养者,顾俊就觉得反胃,但黎佳偏偏很黏她的母亲,他只能跟着黎佳一趟趟往嘉定那破房子跑,他们把那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,同样的,他也厌恶那房子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现在他在她的又一个家里,看着她从布满裂纹的深红棕色沙发上捡起几件衣裙,拿在身上来回比划,
    阳光下她颜色浅淡的眉毛揉在一起,绵绵的头发很长了,睡了一觉就打着卷儿地翘起来,贴在白皙的脖颈上,圆圆的脸蛋写满不堪一击的忧愁,都没有发觉他在看她。
    她三十岁了,但岁月在她身上没有痕迹,她还是一个穿红色小皮鞋,坐在昂贵钢琴前弹唱《莫斯科郊外的夜晚》的少女,这间被遗忘在九十年代的民房就像那一段鎏金岁月的缩影。
    那是她怀念的金色童年,可对他一个出身棚户区的上海青年来说却是一片空白。
    她藏在这个衰落的小城堡里,而顾俊是闯进,这让他想起幼年时看的一部动画片,但他记不清了。
    “黎佳?黎佳!”
    一阵敲门声惊醒了顾俊,黎佳放下衣服去开门,铁门外是一个男孩的声音,被挡着看不清脸,只隐约看见一件黑色或者藏青色的羽绒服,极短的头发露出白净的额头。
    “黎佳,我昨天晚上看过了,是楼上张阿姨家的水管漏了,不是你!但我修好了已经,早上去修的!”
    “哦!”黎佳听到这个开心了,洗手间滴滴答答漏了好几天,都结冰了,白瓷砖地板,一踩一个黑脚印,总感觉拖不干净,拿桶接都没用。
    “谢谢你啊刘然!”她一笑就露出尖利的虎牙,直到跟他道了别,转过身来都没收起。
    “新男朋友啊?”顾俊拿起茶几上的一个小罐子闻一闻,一股玫瑰味,她的东西他一向搞不清楚,这膏状物红红的软软的,像是唇膏。
    “你在说什么鬼话。”黎佳心思全在一会儿的事情上,收起小虎牙,不悦地拿起一条牛仔裤和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走进卧室。
    “别随便拿人家小孩儿开玩笑,他有礼貌,也懂分寸,从来不像现在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男的,见了女的就姐姐姐姐地叫。”
    顾俊听了就笑了,翘着二郎腿,手套一下一下敲着膝盖,“是蛮懂分寸的,多大了?”
    卧室里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一停,应该是在思考,“研一?还是研二啊,我忘了。”
    “嗯,”顾俊满意地点点头,“又是祖国的栋梁之材。”
    “阴阳怪气的,寒门就不能出贵子吗?”黎佳在卧室里小声嘟囔。
    她现在不大敢得罪他,但即便到了这步田地,她还是要帮人家讨公道,打抱不平。
    不需要她关心的人,与她无关的人,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心疼他们,有一次她手机在菜场丢了,顾俊带她回去找,菜场都关门了,本来没抱希望,结果卖水果的摊子门口有一个小女孩,六七岁的样子,靠着拉下来的卷帘门坐着,看见黎佳就小跑过来,把手机还给她。
    黎佳平时嫌这个脏嫌那个臭的,那一天什么都不嫌了,那女孩穿了件脏兮兮的运动服,粉色的,全是泥和土,黎佳把她抱怀里,抱了又抱,钱夹子里的钱全给了她,五六百的样子吧,车开出去好远了还趴在车窗上往回看。
    “回去看看你自己女儿吧。”顾俊没法理解黎佳,他们才是家人,她对和自己无关的人的强烈感情让他无法理解。
    “我心里好难受,”她小声说,“那手机她拿给别人可以换好几千块钱,但她等了我这么久,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钱,下次多放点钱在身上,再放点糖……”
    “美好的品质就像果皮上的白霜,知道为什么吗?”
    顾俊不失嘲讽地说,
    “因为美好的品质是利他的,但人是自私的,当你的利益和你的善心有了矛盾,当你口袋里只有五六百了,还饿着肚子,你还会给她吗?这种毫无意义的脆弱的善良在我看来就是为了感动你自己罢了。”
    他应该是说得对,她没跟他争辩,只是脸变得很白,一路上再没说话,后来好几天都没怎么理他,叫她也假装听不见,拿后脑勺对着他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寒门能不能出贵子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    他语气加重,每一个字都冷硬地砸在空气里,又撸起羽绒服袖子看一眼表,“你喜欢多管闲事就管,但麻烦你快一点,我下午还很忙。”
    “不是你问我的嘛……”卧室里的人不高兴地嘟囔,趿拉着拖鞋推开虚掩的卧室门,黑毛衣,牛仔裤,怀里抱着黑色羊羔绒外套,头发绾起来,脸上的表情比她的声音还要沮丧,“我好了。”
    她说完率先往门口走,
    顾俊戴好手套起身,瞥一眼她的背影,“衣服没拉好。”
    “哦。”她自己拽两下。
    “没拉好,”他跟在她后面像复读机一样重复,“还是没拉好。”
    “哪里嘛!”她不耐烦地回头,他低头看她懊恼的脸和通红的耳尖,伸手拉住她被塞进牛仔裤的毛衣下摆,无名指触碰到裤腰。
    “好了吧?”她仰起脸,困惑地看他,他们很近,近得能看见她细小的绒毛,在阳光下是金色的,头发软绵绵地卷起,贴在锁骨和脖颈上,白皙的圆脸有淡淡的斑点,他再一次闻到她身上像什么动物绒毛的味道,热烘烘的。
    “好了。”他最终蜷起手,把毛衣拉出来,“先洗漱去,太臭了。”
    第32章 亏欠
    “好了,这事就算了了。”顾俊走在前面,无意看跟在后面的人,“我也算仁至义尽了。”
    他长舒一口气,在冰冷的空气中结出一片白雾,“今天这个教训记着吧,以后别随便跟人翻脸,翻过去再翻回来可就难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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